从传送机器说开去

假定现在有一个传送机器，它可以将你身上所有的基本粒子打散，然后将这些信息以光速传送到另外一个地方，再将这些基本粒子重新组合起来。你会坐这个传送机器吗？有些人认为，既然传送前后构成自身的粒子及其排列方式完全一样，那么传送前后的两个人就是同一个人，也有人认为，原来的人在打散的过程中就死掉了，后来重新组合而成的，只不过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体。

更进一步的，假如机器出了问题，并没有将原来的人分解，但仍然将信息传送到了远处而重新组合出了另外一个人呢？那么这个人是谁，和你是什么关系呢？对于第二个问题，物理学家有个非常简单取巧的答案，根据量子不可克隆原理，这样对一个未知的量子态进行复制是不可能实现的，也就是说，不可能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个体。这当然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解决了我们的问题，但是简单的规避这个情境其实并不能真正让我们满意，因为我们关心的其实是这里的哲学思考，而并非是技术上的可行性。而这里的哲学思考，则是个体的本质，简单来说，一个人是由一些基本粒子组成的，但人是否仅仅是这些基本粒子的组合。人是否还有某些非物质的东西，比如灵魂。

对这个问题的讨探古已有之，古希腊有个哲学家普鲁塔克曾经提出一个哲学问题：忒修斯之船。许多哲学家认为即使这艘船的所有部件都被替换了，这艘船仍然是原来的船，因为事物不仅仅是组成元素之和，而有其更加本质的本因。如果认为事物仅仅是组成元素之和，那么万事万物时时都在变化，如赫拉克利特的河流一般，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，就会引发事物的同一性的危机。

虽然这个问题在古代就提出了，但在现代则有了进一步的发展，随着近代科学的发展，人们逐渐认识到事物都是由基本粒子构成的，而构成事物的基本粒子，是完全等同的，同类的粒子之间本质上是不可区分的。这世上有数不清的电子，这些电子的属性是完全一模一样的，所不同的是这些电子所处的状态。这就将这个问题在理论上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。在古代，假如一个人和你谈论这个问题，你可以辩称构成自己的元素和构成他人的元素是不一样的，而身处现代的我们则失去了这一武器。如果说在古代这个哲学问题还仅仅是个思想实验，那在现代，则已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具有可行性的实验了，说不定在未来还会有人专门去做实验验证。

作为一个简单的思考，我们不妨先考虑一些容易的，可思辨的情景，比如同卵双胞胎，理论上说，同卵双胞胎的基因是几乎完全一样的，进一步的，他们的相貌、器官、特征几乎都完全一样，但是我们并不能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，因为显然他们的意识存在于两个不同的身体里，有着各自的时空连续性。同卵双胞胎的例子并不能进一步得到传送机器问题的答案，这是由于同卵双胞胎之间还是有区别的，并非完全一致，但是这有助于我们对这个问题进一步的思考，既然同卵双胞胎之间几乎完全一样的身体能容纳两个不同的意识，那么是否说明意识与身体之间毕竟不是完全等同的呢，或者说意识并不是完全由物质决定的呢？如果是这样，那么会有所谓的灵魂吗？

所谓灵魂，在我们看来就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东西，它不依附于物质而存在，甚至可以说是永存不灭的，它构成了我们意识的核心，是我们身份最本质的东西。遗憾的是，灵魂说目前并未被证实或者证伪，而且由于目前对于大脑的研究尚浅，估计有生之年也看不到被证实或证伪的希望了。而马克思认为，物质是意识的基础，物质决定意识，反过来意识对物质有能动作用。这里，马克思肯定了物质对意识的决定作用，也肯定了人类改造世界的能力，但并没有认同灵魂论，马克思认为意识依附于物质而存在，是无法脱离物质的。从自然科学的观点来看则很容易看待这个问题，我们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思辨，比如：人类大脑的结构是非常复杂的，这正是意识产生的物质基础，从一方面来说，人类产生意识的原因就是大脑的复杂结构，而其他生物无法产生意识就是因为大脑结构不够复杂、容量不够大。另一方面来说，假如认同灵魂论，那么任何事物都能有意识产生，一块石头，只要有灵魂依附，就可以产生意识，这显然是不符合我们的经验的。自然科学有一原则，也可以对这个问题做一些指导。这就是奥卡姆剃刀原理：“如无必要，勿增实体。”假如同一现象可以由两种不同的理论解释，那么我们应该相信那种更简单的。在这里，灵魂就是两种观点不同的地方，灵魂作为一种我们无法认识和解释的事物，是我们原则上应该予以避免的。即如果我们无需灵魂就能解释意识，那么我们应当认为灵魂不存在。假如有一天我们彻底的认识了大脑的机理，知道了意识形成的原理，如果这和灵魂无关，那么我们也就不再需要灵魂了。

从自然科学的角度解释意识是更为简单而时髦的，但这同样会带来问题，一个例子就是著名的拉普拉斯妖，这是拉普拉斯假想的一个全知的妖魔，它能根据宇宙过往的状态计算出将来任意时刻的状态，人类在它面前毫无自由意志可言，因为我们的任何行动甚至是思想都是可预测的，彻彻底底的摧毁了自由意志这一说。同样，随着近代量子力学的发展，这一问题也有了新的发展，人们不再认同牛顿时代的决定论，不再认为从宇宙的初始状态可以计算出任意时刻的状态，而是由于量子的随机性，我们无法预测未来。混沌理论有个经典的蝴蝶效应一说，指在一个动力系统中，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引起整个系统长期而巨大的连锁反应，弗罗里达州的一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，可以在德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。这当然解决了决定论的问题，至少我们知道我们的未来不是完全确定的了，但这仍然没有完全的解决我们的问题。从某种角度上说，这只是将我们的选择从物理规则丢给了一个扔骰子的“上帝”，所以我们其实仍然无法自主的作出决定，似乎只有承认灵魂的存在才能解决这个问题。对我个人而言，这其实是个非常痛苦的决定，一边是自己信奉的带给人类长足进步的自然科学，另一边则是自己的自由意志，仿佛自己的存在和自己信仰的东西是冲突的，两者之间存在无法协调的矛盾，处境堪比电视剧里处在婆媳斗争之间的男人。

作为我个人而言，我其实是认为灵魂不存在的，很不负责任的说，一个我们无法认识也无法理解的东西，其实跟我们没什么关系，我们也可以根本不关心它是否到底存在。目前来看，我们也的确没有必要为了解释意识而假定灵魂存在，随着脑科学的发展，我们会逐步加深对意识的认识，从而解释这个问题。从另一方面讲，我个人认为灵魂这个概念和宗教一样，其产生的原因是人类对于死亡的未知和恐惧。作为生物，为了更好的生存繁衍，我们有着刻在基因里的对死亡的恐惧，这既是我们前进的动力，也是我们的局限。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，我看待这个问题其实是挺悲观的，因为在我看来，我们既无灵魂也无自由意志，也就没有改造这个世界的能力。应该来说，我的这些看法还是很幼稚不成熟的，随着以后科学的发展，应该可以对这些问题作出更好的回答。

最后回到我们一开始的问题，假如有这样一台传送机器，那么我是肯定不会用的，虽然我们假定有可能存在这样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个体，但毕竟从过程上来说，分解原来的自己就是杀死了自己。从这一点上来说，电影《致命魔术》里，其中一位魔术师的做法就显得尤为疯狂。